乡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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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徐邦春 

  因为不止一次地观看了央视热播的《舌尖上的中国2》第五集《相逢》的纪录片,所以我每次在为我县石浦镇村民张士忠与家人跨越60多年悲欢离合的故事感动时,都感到非常意外,没想到张士忠在片中是通过一组挖淡菜、煮淡菜、晒淡菜、赠淡菜的特写镜头来传递思念之情的,让我每次看了都有一种时光倒流的感觉,情不自禁地想起自己曾在年少时也挖淡菜的情景。

  淡菜,也称“壳菜”,学名“贻贝”,雅称“东海夫人”,是生长在我县沿海礁岩石缝上的一种双壳类软体动物。这类软体动物大多簇生,外壳呈紫黑色,略有珍珠光泽,壳面斑驳层叠,布满丝状藻类,沧桑感非常强,壳体呈楔形状,前端尖细扁薄,后端宽广而圆,壳长约为壳宽两倍,两壳相等,左右对称,壳内面灰白色,边缘略呈蓝色,铰合部偏长,铰合齿退化,后闭壳肌弱,韧带深褐色,肉色淡黄,成椭圆状,边唇分列,些微皱曲,有条黑斑线环绕,向内包裹,中间鼓突,呈芽苞状,长有一撮黑褐色藻类足丝,似毛细软漫长,像丝瓜藤一样遍布生活空间,既能固定自己位置,又能吸收体外养分,确保肌体健康成长,成为海生动物界的一道风景。

  我老家周边都是绵延不绝的海礁,挖淡菜便是村民们与生俱来的一种讨海活,而在每次外出采挖时,家人总要叮嘱几句,仪式感很强,具有神秘色彩,诸如在野外吃自己携带的午餐时,不能自己想吃就吃,而是要先撕小部分扔在身边,也不能大声喧哗,更不能说“回去”“回来”等话,那时我还年少似懂非懂,只知挖淡菜有危险,就不敢贸然犯规了。挖淡菜有专门行头,尤其是对穿鞋特别讲究,因为那时还没有登礁鞋什么的,所以能防滑的布鞋、草鞋、车胎鞋,都是首选鞋类;挖淡菜需要专门工具,而这种工具大多是村民用钢管焊接的,长约1米,一头尖弯钩,一头宽刀口,便于将缝隙中的淡菜勾挖出来,或将簇生的淡菜从底部铲出来,在我老家将这种工具称为“淡菜锹”。那时,我说是跟家人去挖谈菜,其实不过是跟家人去凑凑热闹,用现在的网络语言说就是去“打酱油”,因此在工具上也没多大讲究,常拿根生 钩充数,好在这种钩轻巧,就不讲是否专业了。我记得到过八排门、风门口等海礁,也到过金七门小南山海礁,虽然我与大伙一样都攀爬在陡峭的礁岩上,但我挖的大多是“旱菜”,即在潮水退下后裸露在礁岩上的淡菜,这种淡菜一般个小、壳薄、肉少,这对于我来说挖的是心情,拾到篮里都是菜,吃到嘴里一样味道,相比其他村民专门挖的“水菜”,即常年生长在水下或临水礁岩上的淡菜,自然是小巫见大巫了。因而,当时就有一些年轻人并不满足于挖“旱菜”,而是使出浑身解数,常常将一个大网兜往脖子上一挂,憋足一口气就潜到水下挖“水菜”,等他们再浮出水面换气时,胸前的网兜里常常是沉甸甸的一袋淡菜了。我记得当时村里有个叫阿章的村民,是二十出头的壮小伙子,一米七几的个头,浑身晒得黑黝黝的,有一身强劲的疙瘩肉,他凭借着自己水性好,每次都潜到水下,挖得都比别人多许多的淡菜。也许是受他的启发,村里有几位年轻人就自发组队,购买了一些水下专用设备,专业从事水下挖淡菜,足迹遍布周边海岛,有的远赴舟山海域,在我曾为此叹服时,却在无意中读到明代郑若曾在《筹海图编》中的一段话:“曾尝亲至海上而知之。向来定海、奉象一带,贫民以海为生,荡小舟至陈钱、下巴山取壳肉、紫菜者,不啻万计。”如此看来,这种挖淡菜的方式也早已成为一种传统习惯了。

  淡菜是一种大众美食的海产品,也是一种大众美谈的海产品。虽然这种海产品属于低端产品,在平时也没人关注,但一旦端上了餐桌,就会成为人们谈论的热点。它是一种写在墓志里的御用贡品。据史载,从唐代元和四年(公元809年)开始,朝廷就从明州府每年进贡淡菜、海蚶各一石五斗,虽然数量不多,大约也就200斤,但由于层层加码,闹得民怨四起,到长庆元年(公元821年),元稹出任浙东观察使,就给皇帝上了奏折,要求免去进贡海味。没想到,这次皇帝竟准奏了。元稹是唐代著名诗人,与白居易齐名,世称“元白”。有趣的是,白居易竟把这件事当作政绩写进元稹的墓志里,从此淡菜也就成了骨灰级的御用贡品。它是一部老少皆宜的食疗药典。我记得有这样一首广为流传的《淡菜歌》:东海夫人是雅称,营养丰富美味名;一枚胜似一只蛋,性温味甘又带咸;益肝补肾又调经,滋阴熄风疗眩晕;强精填髓增雄风,软坚散结消瘿气;养血止血且止泻,青壮老幼均相宜;药理实验搞疲劳,抗菌抗炎抗肿瘤;男人吃了笑哈哈,女人吃了羞答答;药食同源贵常吃,健康幸福是一家。果真如此,那就没有不吃的道理了。它是一位千娇百态的尊贵夫人。因淡菜欢喜宅居在礁岩石根深处,便有传说是东海龙王宫女化身的,尤其是剥其双壳,形象逼真的形状,中间还有一撮毛,总是让人浮想联翩,就连当年李自珍听了,也惊讶不已,便在《本草纲目》中记下“淡以味,壳以形,夫人以似名也”的药名,据说当时宁波有位诗人听说其名,也吟诗幽其默:“应是龙宫多嬖幸,故将一品锡嘉名。”意思是说东海龙王也太宠爱后宫了,才将淡菜封为一品夫人。它是一幅耐人寻味的艺术画卷。传说清代画家聂璜为编《海错图》,画了300多种海洋生物,就画不出淡菜那种自若神态,为此游历海岛数年,潜身于陡峭礁岩间,终于打开画风空间,完成了淡菜点晴之作,从此成就了《海错图》辉煌,一举成了北京故宫的珍藏品。它是一部有诗和远方的文学作品。古往今来,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被其叹服,写下了许多不朽的文学篇章。随手可拾的,便是晚清时期象山诗人欧景岱的《淡菜》诗:“渔家胜味等园蔬,老圃秋来尚未锄;淡到夫人名位正,无盐唐突又如何。”清代宁波诗人戈鲲化也在《续甬上竹枝词》中写道:“河伯昔曾闻娶妇,何如东海娉夫人。”类似的诗作,就数不胜数了。它是一则令人捧腹的餐桌故事。相传当年八仙在蓬莱岛渡海中,吕洞宾与何仙姑相谈甚欢,不料蓝采和醋意大发,于是蓝吕大打出手,刀光剑影,欲置对方于死地,任凭众仙相劝无济,何仙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,无奈之下脱下自己裤子,当着众面怒拔宝剑,忍辱割下一撮体毛,挥手扔进大海,蓝吕看到这幕,都当场惊呆了,立即罴手修复旧好,一起完成过海大业,终成千古美谈,而何仙姑扔的那撮体毛就遂波逐流,所到之处就成淡菜身上的那一撮毛了。每次在餐桌上说起这些,总是有人惊讶地说像、真像、太像,至于到底像不像,是不是真像,那是只有意会不可言明的事了。

  淡菜之所以称为淡菜,是因为在烹饪时无需放盐,而地区不一,口味也不同,正如央视在《相逢》片中所说,淡菜是法式大厨的最爱,香料可以提味增香,葡萄酒的加入,既能去腥又能丰富淡菜在口感上的层次,而在我老家却讲究原汁原味,烹饪淡菜大多清水白煠,无需添加各种配料,只需将洗净的淡菜放在锅中,猛火烧到壳开就可以了,这时那股扑鼻的清香,一定让你馋得涎水欲滴,迫不及待欲吃过个瘾,虽然淡菜肉质有些坚韧,但我觉得有嚼劲才有品味,绝对是剥壳过酒的好佐馔,每一次都能让人回味难忘,而制作淡菜干,我记得工艺也非常简单,烧开锅中的水,放入淡菜,在煮到七八分熟时,捞出淡菜,用一种专用刮刀将淡菜壳剥开,取出淡菜肉,再放入盐水锅中煮熟,再将淡菜肉晾晒干燥,便可长期存放家中,成为一种招待八方来客的常年和饭了。

  一种味道可以感染一份心情,一段记忆可以厚积一种文化。多少年了,那种熟悉的淡菜味道一直留存在我的味觉记忆里,如同一幅永不褪色的多彩画卷,定格在我心中,萦绕在我心头,牵引着我思乡的脚步,不管是我回到故乡还是常驻在他乡,每当这段记忆涌起时,都会蓦然回首,又见潮烟里老家人,一壶煮酒淡菜飘香。

  挖淡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