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,为母亲盛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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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坟前的一片桃树,栽下好多年了,我每年来到这里,都在清明时节,看到盛开的桃花已红了好几回。往年的桃花藏进我的记忆,是我的眼在漫不经心间摄入,寥寥的数幅画面,是淡淡的,思想起来,浮现在眼前模糊不清。然而今年的桃花却特别的艳丽,恍惚突然间从土里冒出来,立在我的眼前,穿透我的眼帘,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脑海。

眼前桃花的盛开,揭开了我的记忆,带我穿越到了童年时代。

那时,我家屋前的菜园里也有一棵桃树。那个年代,不像现在,菜园里栽棵桃树也算稀罕。树阴下长不好菜蔬,而那时菜蔬是下饭的,水果是解馋的,在那填不饱肚子的日子里,填饱肚子最为要紧,解馋是奢侈的。然而母亲却没断掉这奢侈的念想,悉心呵护着这棵桃树。我家的桃树长得高大,清明时节,烟雨朦朦,微风吹拂,落英缤纷,那景色煞是好看。而那时的我却不关心桃花,只在意桃子,在饥汉的眼里,桃子比桃花更美。桃花是桃花,桃子是桃子,一朵桃花并非都能结出一颗桃子来,即便结出了的桃子也未必能长成熟果,而长成的熟果没被鸟虫光顾的则更加稀少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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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树上结出的每一颗桃子,在母亲的脑子里都有计数,我能偷摘到桃子而不被母亲知道的可能性几近于无。我曾有过先偷摘下桃子吃了再说的冲动,当母亲追问时,打死我也不承认。然而我心里明白,知子者莫过于母,我若做了坏事,当被追问时,无论我装成不知情的若无其事样子,还是表演成被冤枉似的委曲模样,都能被母亲轻而易举地识破。我怕我母亲,我还怕“神明”和“雷公”。母亲说举头三尺有神明,人所做的事,无论明里暗里,神明都看得到,我若做了坏事,神明就不会保佑我。我说我们家里人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呀,怎么神明还让我们家这么贫穷呢?母亲说神明会保佑我们家子孙后代聪明伶俐、平安健康。我不想自己变笨,也怕发生意外,还担心得了重病,我自然想要神明保佑。雷公就更加可怕了,每当电闪雷鸣,我就吓得要死。母亲教我不要做坏事,做了坏事会遭雷劈。母亲说,做了错事要认错改正,否则也会遭雷劈。母亲说,别人做坏事时不要跟在一起,雷公劈坏人时会错劈到我。我不敢隐瞒母亲,我想神明保佑,我怕遭雷劈,因此在桃子的无数次引诱下,产生过的无数次偷吃念头,最终都被我一一打消了,只好在桃子成熟时等待着母亲的分配。我家是十口之众的大家庭,即便母亲爱小儿,偏心于我,到我手的桃子也多不了几颗。何况左邻右舍的还要送些,望眼欲穿之后落入我口的桃子屈指可数。

孩提时的我,总在冲动和克制中挣扎。长大了,我才知道,母亲的那些话,不过是骗骗小孩子的把戏。长大了,我才明白,没有母亲那些骗小孩的把戏,我成不了人。长大了,我才懂得,母亲的谎言何尝不是最好的教育方法。在成长过程中,我渐渐有了执念,母亲哄着我构建起来的诚实、为善的品质,我将坚守终身。

母亲是家的支柱,却不像是家庭中的一员,在分配的份额中,她从不把自己计算在内,她吃到的只是一些被鸟虫啄咬过的残次桃子。母亲专拣残次的吃,何止于此,而年少的我却意识不到。我家的桃树长得多姿,结的桃子特别有滋味。这桃树母亲爱惜,我也喜欢,可那曾想它却为我所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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记得那是一个干旱的夏天,我跟我一个儿时的玩伴爬到树丫子上纳凉。烈日下的树叶耷拉着脑袋,有气无力,我们身子一晃都能摇落下几片叶子来。我心想这桃树一定是渴坏了。此时我看到树底下有一个破损了的陶罐,陶罐内有水,于是我俩便爬下树来,一起推着这陶罐,想把罐内的水倾倒出来。可这陶罐小半身已陷入土里,任凭我俩怎么推也推不倒它。于是我搬起石头砸破陶罐,陶罐里的水很快渗进了树下的泥土里。我本以为这水对于干渴的桃树来说定当是美若甘露,然而喝下这“甘露”的桃树却没有重现活力,反而树叶渐渐枯黄,纷纷掉落,慢慢地奄奄一息。没有人能说出其中的缘故,最多的猜测是这桃树可能得了什么怪病。直到有一天,母亲说桃树下那个陶罐里装的是卤水,不知什么时候被谁打破了,把这棵桃树给活活咸死了,这时我才知道原来我好心办了坏事。母亲说,她不该把这卤水罐放在桃树下。母亲没有追查是谁所为,她只是自我责备。闯下这么大的祸,当时的我自然是不敢坦白的,后来就慢慢淡忘了,想必与我共谋的我那儿时的玩伴也没有向人提起过,此事至今都是一个秘密。在此就权当是向母亲自首,向母亲赔罪吧。

我家的桃树死了,母亲也过世了,母亲的坟前却长出了一大片桃林。这一片桃林不是为母亲而栽,只是恰好长在了母亲的坟前,然而这“恰好”又何尝不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呢?

我欣慰,每年的清明祭奠时节,这一片桃花,为母亲盛开。

作者:俞贵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