悄悄离去的父母
■ 情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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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章芝华  

  婆婆的一对邻居老夫妇,有个在新西兰工作的儿子。几乎每次我去婆婆家,老先生夫妇俩都会过来坐坐聊聊,每次聊到最后都会谈起他们的宝贝儿子。谈到儿子的时候,老先生夫妇俩就来了精神,有时候还会屁颠屁颠地回家拿来儿子的各种照片给我们看,眉飞色舞地介绍这是媳妇,这是孙子和孙女,这是什么地方,有什么好玩的。

  前年,在儿子的几番劝说下,老夫妇终于移民到新西兰跟儿子住。可是才去半年就回来了,说在那里住不惯,倒是又带回了很多照片给我们看。

  有一次,我谈起女儿的学业很辛苦,老太太居然叹了口气,语重心长地说,别让孩子太辛苦,别让孩子太优秀,孩子一优秀就飞了,等于没有了孩子。还说他们老俩口住在儿子家半年,连一席话都没跟儿子好好说过,儿子每天有忙不完的工作。有一回,老头子身体不舒服,早上跟儿子到医院去,看完病,儿子接了个电话,说有要紧事就匆匆出去了。结果老先生就坐在医院的大厅等,等了三个小时才回来。

  今年,老先生病危,儿子不得不赶回来。但是他回来几天后,父亲病情稍微好转,出院了。

  他儿子很高兴地回了新西兰,回去没几天,又接到家人的电话,说父亲又病危了。他只好放下工作,再赶回来。

  戏剧性的是,他回来后,父亲的病情又慢慢好转了。他待了半个月,新西兰的工作忙,不得不走。

  临别时,父亲躺在病床上居然对他表示歉意,说是影响到儿子的工作了。

  一个星期后,老先生去世了,家里没有通知这位在新西兰的儿子,葬礼都是由小儿子和女儿操办的。老先生的儿子没在病榻前给父亲送终,甚至没有参加父亲的葬礼。后来老太太对我说,这些都是老先生遗言交代的,是为了不要让儿子再赶回来。

  邻家老夫妇对孩子的爱是许多父母的缩影。他们的爱平凡却深沉,为了不影响孩子的事业,他们宁可选择悄悄地离去。

  我的母亲是个农民,她读书不多,只认得简单的几个字。母亲大半辈子和土地打交道,手里拿的是锄头,眼里看的是庄稼。随着年岁的增长,头发已经有点白了,背已经有点驼了。岁月从她身上夺走的,好像都给了我。二十年来,她从来没有在我家好好住上几宿,有一次她终于答应带着父亲来我家小住几天。

  高楼大厦,车水马龙,母亲很少见到。带他们出去玩的时候,母亲一定要紧紧抓着父亲的手。在人流中,母亲总是有些惊慌失措,她怕自己走丢。对于第一次看到的事和物,有时候,母亲会提一些听起来有点幼稚、可笑的问题,但总是问得怯怯的,小心翼翼的,怕别人会笑话她。

  带她去坐公交车,从东门车站到我家,来来回回教了两次,也没学会。她还是用最原始的方式,下车步行到我家。过红绿灯时,让她看对面的灯,母亲却经常把对面的灯和侧面的灯搞混在一起,似乎永远也分辨不清红绿灯的方向。

  母亲连一门老了可供自己消遣的手艺都没有,不打牌,不打麻将,不玩手机,不看书,不散步,只是偶尔跟着我们一起看看电视。她和这个城市格格不入,这个城市让她紧张和不安,她不属于这里。

  没住几天,母亲就坚决要回家。母亲是信佛的,回家时唠叨:你这么有孝心,以后带我去杭州灵隐寺玩一次,我这辈子没出过远门,唯一的心愿就是去杭州灵隐寺看看大佛。

  年轻的时候总是以为来日方长,我们有的是孝敬父母的机会。可是,生命中总有些猝不及防的变故,我们都会忘记生命的脆弱,在无常中可能一瞬间就消失了。母亲节那天,一场车祸夺走了母亲,甚至连最后一眼都没有看上。

  子欲养而亲不待。有时候,没有赶紧完成的心愿,一转眼就来不及了。如果有机会体验时光倒流,我希望已经带着母亲游遍了全中国大大小小的寺庙,看到了比灵隐寺里更大的佛。

  龙应台在《目送》里说:“所谓父母子女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,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。”能够目送父母的背影渐行渐远,是一种圆满,也是一种幸福。

  父母在,人生尚有来处;父母去,人生只剩归途。悄悄离去的父母,除了留给我们无尽的遗憾,还有留给我们的爱,永远在我们生命心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