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些关于老街的碎片记忆
分享到:

       陈如吉   

  并非是没有风,当天边一抹墨色起,有风有雨也出行。

  吆喝声掀翻了冬日电影院前的寂寞。电影院、扁担摊、小馄饨是我的老街记忆里最鲜活柔软的部分。吆喝什么呢?这口音奇奇怪怪,超出了小孩子的想象,叽里呱啦,肯定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。大人在一旁说,在吆喝馄饨呢,那是台州黄岩人。大人瞪一眼小孩,板起脸警告:别靠近担子,吃了这馄饨,读书混沌沌。

  一家人组织起来到西门头看一场电影,看完电影吃一碗五角钱的小馄饨。这在我们家是一种仪式,通常要好几天前就开始约定。彼时,父母也有要求,比如课业要达到一个什么标准,帮父母做多少家务等等,通常是达到要求才能开始这一场甜蜜之旅。

  等到了看电影的那天晚上,母亲早早做了简单的晚餐,吃完饭,父亲用他那辆重磅自行车,前面的三角档上斜坐着我,父亲用左脚踩着脚踏,右脚在后轻轻一划,自行车如小舟稳稳的向前滑去,父亲右腿向后一跨,如轻盈的燕子落在房梁上,自行车欢快的向前行驶着,母亲拉着后座跑起来,轻轻一扭腰,一踮脚,斜着身子坐上后座,她的身姿真好看。母亲一直很瘦小,这使她的中年岁月有种少女似的轻巧,生活的风霜没有磨掉她对一些美好的向往。

  一起看过的电影都忘记了。

  江风应识旧少年,无非青丝暮成雪。

  如今,母亲已经成为墙上的照片。而我的记忆里都是一些碎片。心的碎片。

  乡人、乡情,近年来,我和我的友人们偶尔写一点返乡主题。隐约地想说些什么,无非是用柔软的回忆去抵抗孤独,也许最终落脚在探讨生命的虚无和平凡人的挣扎。叙事怀人不好写,细节难掌控。那些色彩斑斓的风俗,风格迥异的景色,琳琅满目的物什,说的就是逝去的老时光,而这老时光里最亮眼的风情,“人”,却像是在高光背后的阴影,想用文字把它表达和突显,总是有点用力过猛。

  我一直想写好老街的故事,想写好我的亲人。心里有很多故事无法用笔墨描写出悲欢离合。奇怪的是记忆里都是一点点的碎片。这碎片能扎人,每当想记录,心就开始湿漉漉,有一种力量迫使你学会放下。

  有一阵子,我根本不想写点什么,只想好好的生存,赚很多钱,把那些被浪费的时光追回来,替想要报答的人道一声歉。我每天写点日记,把生活记录下来,隐约地想,也许有一天要用到。心里常常有隐痛,那些在记忆中闪闪发亮的人,根本写不好,连个回忆录也写不出来,他们已经离开我们,也许有一天会被遗忘。

  虚名薄利不关愁,裁冰与剪雪,谈笑看吴钩。

  这些都是人的历史、人的景色,人的风俗。写一篇篇记事,想要表达的还是对那几个人的怀念。情感就像河床里流动和起伏的河水,使时光、风俗和景色变得可以触摸。把她融入到某一个街道、某一个村庄、某一幢老房、某一片草地和某一个山坡,或者说她是由某一个微笑、某一颗泪珠、某一个脚步、某一个眼神和某一个转瞬即逝的念头组成,如同一滴一滴的水最终汇成了无边无际的大海一样。

  云锦山河春意浓。我父亲名云锦,我母亲名春香。把他俩合在一起就是我完整的故乡。他们与这身后的老街一样,虽被岁月打造,老底子仍在。四十年岁月半人马,仿佛有些宿命的意义,却又成为那些无法宣泄的隐密疼痛的一种出口。这些年的岁月,是一个交杂着短暂的麻痹似的欢乐和长久的隐密疼痛的故事。大化至臻,大道至简,某些凋零时刻,想起这些久远的记忆,就足够温暖人再跋山涉水走上一程。记忆像串珠似的,一颗接着一颗亮起来,照亮了时间的仓库,故乡像一座渐渐沉没在河流中的小岛,虽然回不去,但永远不会消失。

  我央求友人们提供一点老街的记忆。有一篇文字动人。我试图改写成自己的语言,改了几次,失败了。我明白,那些深情是不能改的。我厚颜无耻地撷取了一些片段。

  一直未走出老街,记忆如一碗五彩珍珠撒地“啵啵”在脑海里跳着,总不停下来。见多了高楼大厦,心却难放老街旧墙青瓦……

  老东街一对修油纸伞的老太姊妹,旧时的油纸伞做工是精细的,里面的竹骨子根根精雕细琢,用红线穿连而成,并有花纹。那伞撑开放在店屋中的架子上,两个老太太仔仔细细用油纸一只洞一只洞小心地补上…… 那种油纸伞还记得吗?应该是忘了吧?

  读书时会走过羊行街,羊行街口头专门替人绣出嫁枕头套花的王美凤妈处,放学后我是起码要看半小时以上的。看着她一根彩丝线上下在针绷上跳跃。一朵花、一只蝴蝶不多会就跃然布上,我也就心满意足地回家了……

  十字街口的糖烟公司,咽下我多少馋的口水?最馋那上海产的高级盒装奶油饼干及盒装百花奶糖。盒装奶油饼干一打开,奶香扑鼻,上盖一层洁白的纸,纸上沾了油,饼干是玉兰花般白白的……年到花甲回眸望,唯年少老街的记忆如醇酿,竟越来越香,往事不可追,年少不可回!

  近日欣闻,展示象山老城区传统风貌,集文化、休闲、商业、居住功能于一体的“慢生活街区”——青草巷特色街区项目将正式对外开放,街区的古建筑包括王家谟烈士故居、李宅、汤家大屋等5处文物保护单位(点)。期待着老街的新故事。

  不如且覆掌中杯,再听取新声度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