抲鰙鳎鱼
■ 乡土
分享到:

  徐邦春  

  鰙鳎鱼是一种贴在海底泥涂上生长的经济鱼类。这种鱼身体扁平,头圆尾尖,体长约为体宽4倍,双眼细小而紧挨,位于头部左侧,嘴型弯曲而不对称,长在腹部下方,有眼侧无齿,无眼侧有绒毛细齿,背部鳞细栉次,体液粘稠光滑,周边鳍条相连,体色背腹各异,背部呈黑褐色,腹部呈粉红色,形似一条半边鱼,常栖息在海底泥涂上,以捕甲壳类、小鱼小虾及其它软体动物为食。鰙鳎鱼生长过程极为奇特,它刚孵化成幼鱼时,两眼也长在头部左右两侧,与其它鱼类一样相互对称,大约经过20天变态发育,由于颅骨开始不对称生长,右眼就会慢慢地被扭向头部左侧,约两周后止于原左眼边缘,双眼就处于同一位置,而吻部也被弯曲成弧状,生活方式从此改变,由原来的浮游生活变为底栖生活,平时就伏贴在泥涂上生存,并慢慢地适应周边环境变化,逐渐加深有眼一侧肤色,与海底环境保持同色,而无眼一侧则保持原状,这也是海洋生物“物竞天择、适者生存”自然进化的一种本能。鰙鳎鱼家族庞大,种类繁多,沿海各地各有不同称呼,甚至同一地方有多种称呼,这些称呼大多是个归类统称,并不特指是哪种鰙鳎鱼。在古史中,鰙鳎鱼被称为“王余鱼”。西晋时左思在《三都赋》中曰:“双则比目,片则王余”。南宋时范成大在《吴郡志》中说:“王余,鱼其身半也。”在现实生活里,有根据其体形称呼的,诸如“箬鳎皮”意为像爿粽箬叶,“鞋底鱼”意为像只鞋底,“牛舌鳎”意为像只牛口舌等,既绘身又绘色,栩栩如生;也有根据其生活习性称呼的,诸如“榻沙鱼”“贴沙鱼”“拖沙鱼”等,既形象又逼真,朗朗上口;更有不着边际、毫不相干称呼的,诸如“龙脷鱼”“鲜梅皮”等,如不理解其中“脷”的含义、“皮”的特征,那就很难想象得出这是扁扁宽宽、薄薄肉肉的鰙鳎鱼了。

  我县近海岛屿众多,海湾曲折,滩涂辽阔,海洋生物多样,食物来源丰富,非常适合鰙鳎鱼生长,一年四季都能捕获到鰙鳎鱼。据1987年版《象山县志》记载,我县现存五种鰙鳎鱼,学名分别为“中华舌鳎”“大鳞舌鳎”“半滑舌鳎”“窄体舌鳎”和“短吻舌鳎”。这些鰙鳎鱼外形基本相似,在我老家根据其不同的捕获方式,又将它们分为“近海鰙鳎”与“外洋鰙鳎”两大类。“近海鰙鳎”也称“小海鰙鳎”,是指生长在近海浅潮中,大多是通过张网、扦网、放拉钓等方式捕获的,是我们平时所称的真正意义上的“鰙鳎鱼”;“外洋鰙鳎”也称“粗鳞鰙鳎”,是指生长在外海大洋处,大多是通过拖网作业捕获的,虽然我们平时也称它们为“鰙鳎鱼”,但无论在体型、颜色、口感上,两者还是有差别的,市场价格也相对便宜。从外观上看,“外洋鰙鳎”就显得体型更窄、颜色更红、鳞片更粗。当然,这些差别只是相对的、也是些微的,在我老家只有老道的讨海人才能识辨,对于大众食客来说,就难分伯仲了。我在老家时,就经常下海放拉钓、撮网剩、拗网,也经常抲到鰙鳎鱼,故在我的记忆中,鰙鳎鱼是一种非常狡猾的鱼,也是在我老家出了名的一种“难抲鱼”。也许,人们看它体形扁扁的、软软的,就认为它是柔弱的、薄力的,那就大错特错了,而它还有一个响当当的绰号“鰙鳎刨”,让人听了就要对它敬畏三分。当然,这个“刨”现在城里人很少见到了,而在过去农村却是件司空见惯的家常用具,不同名称的“刨”各有不同的用途,诸如木工刨能将木板刨得平整、蕃薯刨能将蕃薯刨成细丝,由此可见“鰙鳎刨”有多厉害了。我至今想起抲鰙鳎鱼的经历,心里还有余悸。鰙鳎鱼在生活中非常灵活,有时在抲它时,明明感觉已将它抲在自己手里了,却不知它什么时候已从你的指缝间溜走,而大一些的鰙鳎鱼由于你手的虎门还没鱼体宽,一旦触碰到了它,就会让它逃之夭夭了;它仿佛还会土遁术,当它感到有危及自身生命安全时,能立刻钻到泥涂中,而且逃避得非常快,转眼就能逃出数米之远,总是让你始料不及,刮目相看。鰙鳎鱼急起来非常凶,也许大家会被它的假象所迷惑,认为它既没有尖牙利齿不像鳗鱼哪样凶相毕露,也没有致命毒刺不像虎鱼哪样令人生畏,但与“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”一样,鰙鳎鱼一旦性急了,就会使出它惯用的“杀手锏”,那就是立刻反卷起身体,用其背上的鳞片刨你手背,让你在遭袭中痛而失手,而这也许是它必须把握的最后一个逃命机会。有一次,我用右手按住鰙鳎鱼头部,正准备将它抲起来,放到渔护里,就在这瞬间,没有想到它立即倒卷起身子,一片片鱼鳞即刻坚竖起来,形似一枚枚锋利的刀片,猛地刨在我的手背上,顿时有股剧痛袭上心来,我手自然一松,那条鰙鳎鱼就逃跑了。这时,我发现手背已被刨得血肉模糊了。从哪以后,我在抲鰙鳎鱼时,就不敢轻意怠慢了,总是双手捕捉,一手抲住其头部,一手按住其尾部,这样就不受鰙鳎鱼侵害了。

  鰙鳎鱼虽其貌不扬,但肉多刺少,肉质细腻,口感爽滑,性味甘平,营养丰富,彼具补气健脾、益气养血等疗效,深受广大食客喜爱。每年秋季是鰙鳎鱼的最佳美食时节,在我老家还流传着“八月桂花鳎” “八月鳎壮如鸭”等乡谚,意思是说每到这时,鰙鳎鱼不仅肉质肥厚细嫩,而且还有赛过鸭子的绝佳美味。鰙鳎鱼是一种能上高端酒店、能下百姓厨房的大众食材,而它的形象、名称也令人充满遐想,大多取其谐音,寄于美好愿望。据说,春秋末期吴王阖闾委派伍子胥攻打楚国时,开始将信将疑,没有十分把握,当他大获全胜,准备班师凯旋,就御设鰙鳎宴,喻意“诺”言“踏”实,亲自下厨烹饪,进行接风洗尘,从此鰙鳎鱼成为一种身份、地位的象征,而在民间常把鰙鳎鱼的“比目”形象,等同于连理树、并蒂花、比翼鸟等爱情信物,成为婚宴上不可或缺的一道主菜,寄喻夫妻同行,相爱与共,尤其是在我老家曾流传端午节出嫁的女儿要回娘家送鰙鳎鱼的习俗,此“鳎”为“榻”,喻意“榻”食平安,祝愿父母睡得好、吃得好,身体也就棒棒了。而在家人外出时,也会烹食鰙鳎鱼,喻意践行“鰙”言,遵规“鳎”矩,早办成事,平安回家。

  有关鰙鳎鱼的来历,古往今来说法不一。有的说,越王勾践有次在海边野餐时,将一条鱼剖为两半边,上半边鱼放到锅里了,就随手把下半边鱼丢到海里,没想到这下半边鱼,竟遇海水就摇头摆尾地游走了,从此便有了现在的鰙鳎鱼。也有说,鰙鳎鱼为撮合毛鲿鱼婚事,让涂鳗鱼去见面,被毛鲿鱼认为在戏弄它,一气之下打了鰙鳎鱼一巴掌,就把它打成现在这副模样。我在童年时,就常听妈妈讲鰙鳎鱼的故事。说从前有个孝子,他母亲在临终前想吃一口鱼,否则就咽不下最后一口气,可当时正值三九严寒,大雪纷飞,整个海面都被冰冻了,既无法捕到鱼,也无法买到鱼。孝子只好每天跪在海面上,祈求东海龙王开恩,能满足他母亲心愿,也不知跪了多少天,恰巧东海龙王巡海经过,发现海面有人跪着,口中还念念有词,凑近一听知道是这么回事,就让一条鱼跳出海面,孝子拿到了这条鱼,就一路奔跑到家,左邻右舍见了,无不感言这是一条“诺她鱼”,意思是答应他母亲满足心愿的鱼,可当他拿刀进行剖鱼时,心想母亲也吃不了这么多鱼,自己又不能贪占这份便宜,就决定将鱼劈成两半,一半留给母亲吃,一半送回海里放生,后来哪半边放生的“诺她鱼”,就成了现在的鰙鳎鱼。更有说,这个孝子姓王,哪半边获得余生的“诺她鱼”,也就成了史书上所说的“王余鱼”。

  再忆抲鰙鳎鱼,使我想起曾经热播的电视连续剧《宰相刘罗锅》片尾曲《故事里的事》中的两句歌词:“故事里的事,也许是真事;故事里的事,也许是从来没有的事”。对于我来说,有关鰙鳎鱼的故事,无论是真事还是从来没有的事,都不重要了,重要的是它已定格在我的乡愁里,那是一种久远的渔文化,也是我老家挥之不去的一道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