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鲜里的爱情
■ 乡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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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赖赛飞  

  象山多海鲜,母亲向我形容过,小时候后门口的海涂上面爬满了螺,饿了去舀一碗烫了吃。吃怕了,一去海滩就起鸡皮疙瘩,一起鸡皮疙瘩就想起密密麻麻的螺。现在还有人炫耀,黄鱼汛来时,爵溪沙滩外、石浦港内,鱼群密度之大,渔民踩着鱼背在海上走来走去。

  以上魔幻感强烈。

  象山海鲜有点甜!中国(象山)开渔节期间,曾有人说出这句点评,是我听到过的对这种最习见的食物确切又浪漫的形容。

  这份甜不由烹饪方法强加上去,而是本身的味道。这新发现也使我将它跟爱情的有关想象联系起来。

  有名的象山海鲜十六碗,当中的石浦鱼丸、渔滋面,其制作的初衷正是爱情——你为我下洋,抛风跌浪!怕打鱼归来的夫君用餐时被鱼刺所妨碍不得痛快,石浦港一带的渔嫂索性提前剔除干净。留下的全是鱼肉,完全可以视作纯的爱或全部的爱。

  还有不怎么有名的高塘青蟹酒,是那个岛上的渔嫂为夫君特供,以解海上辛劳,恢复体力。与鱼丸、鱼滋面最终大众化不同,青蟹酒依然处于特供状态,正好象征了爱情的私人化与神秘性。

  全县各处渔文化展馆里,少不了海洋生物中有活化石之称的鲎。从前渔民在海滩捉到的鲎多数是雄鲎抱着雌鲎——产卵繁殖期,回家放在院子里看它们咯嗒、咯嗒走,从此成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范本。现在导游或当地人士对着一大一小盔甲似的标本向游人描绘时,语气仍深情而笃定:这就是海中鸳鸯啊!对此我从来没去打断过。

  海鲜里的爱情,我所知道的故事里比较新鲜独特的有南田岛上养蜂人的青蟹信。

  还是青蟹,它十分强壮,在陆上也能走很远。

  养蜂人姓张,住在邻村。无须细想就能断定:他对大海越熟悉,内陆对他就越有吸引力,总之年纪轻轻跟同村人踏上了漫漫养蜂路。

  放蜂期间,只能带海产品佐餐。没几年,就在东北结识了一位当地姑娘。东北地广,他带着姑娘,还是姑娘带着他,两人在油菜花盛开的原野里看风景,到蜂场野餐,喝蜜水。他说陪姑娘看风景,这个姑娘就是他的风景。那时候,他吃饭,还是就着一碗咸下饭:咸泥螺、咸带丝、咸鱼,却十分甜蜜——再没有别的,也还有菜和你。

  第二年,他的海产品带得特别上档次:眯眼海蜒、白晒虾、黄鱼鲝、新海带、头刀紫菜、苔皮,全是浓缩的海味,预先培养姑娘的口味。

  第三年,他在出发前下决心带活龙呼啸的海鲜给姑娘尝鲜,选中的就是青蟹,甚至带了一瓶海水,沿路喂奶似的喂。怀着强烈同理心,感觉一路缚住手脚难受,有空就解放它们活动筋骨,增强体质。挺过几日,这边蟹们耐不过长途终于奄奄一息,那边小蜜蜂们还没吃饱就被拔营赶路,也开始累倒一片。他只好挖了蜂蜜,浇了黄酒,烤了青蟹吃。一边吃一边遗憾,自己还从没有这么精细地伺候过谁呢。

  出发前,他用不算富裕的文墨特地写了封信,告知心爱的姑娘自己将捎给她几只横行青蟹。现在青蟹爬不到了,他又写了信,告知小家伙们眼看活不成,被他吃进了肚里,将来见他如同见蟹。

  第二封野地里无从投递,跑村里,也没有邮筒,只好连夜跑到最近的镇上。青蟹吃过后出发,往回走醉意上来,还找了路边人家的一个草堆倒头睡去。醒来天光已明,他至今认为那夜睡得最深沉。

  不久他如愿与姑娘重逢,问青蟹信,发现邮差比蜜蜂慢,姑娘什么信都没收到,而且对寄信的过程明显比青蟹的死活感兴趣。她听着听着,露出了一脸的神往,使得他嗒然若失。事后推断,姑娘是没有尝过青蟹的缘故,他是不能替青蟹活着的缘故。

  为了不留下缺憾,东北姑娘终于跟着他来到了岛上,当时轰动全岛,现在变成我记忆中的另一爱情范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