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土记忆:石浦老街的古井往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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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在自来水没通之前,打井汲泉,一直是人类开发利用地下水资源的重要途径。先辈们逐水而居,靠着一片片水源地,一口口水井,渐渐扩大活动范围。

       象山半岛自古以来无大川大河,县域内大多是二三百米的丘陵。《象山县志》记载:“山低坡陡,溪流源短,河道浅狭,独注入海。洪涝虽不忧,蓄水却不易,所患者干旱。”地质条件的局限,让象山至今仍频受干旱困扰。
       石浦傍海而居,因海而兴。在石浦先人最早聚集的石浦老街,至今还留有几十口百年老井,是迄今为止象山境内保留最完整的古井群落。

       2020年,浙江省水利厅和省文物局,联合对全省古井水源进行了一次摸底调查,出炉了最新版的浙江古井“完整报告”。报告共记录全省古井5958处,象山编号在册古井为56口。其中,石浦老街一带就占了12.5%。这次调研历时一年多,走访了老街无数居民,围绕老街里最大的黄家井、牌坊井、咸水井和校场井探访,通过居住在井边人家的旧时回忆,还原上世纪中期的老街市井往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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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零星散落在巷坊间的古井,不仅是吃、喝、洗涤的生活必需品,更是街坊邻里间话家常、侃大山的好去处。关于人和井的故事,不论在哪个地方,总能找到许多共鸣,“市井文化”因此浓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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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“有道近邻胜远亲,芳邻怎知做不成。一声保重各西东,就此别过黄家井。”这首诗写在石浦老街后街的黄家井弄8号木门上,名“别四邻”,因诗中有“井”,所以我辗转寻访到了留诗的佘家人——因老城保护需要,两年前依依不舍迁往石浦西门外的,今年79岁的佘不朽。

      诗中提到的这口“黄家井”位于张家、肖家、佘户等大户人家中间,从井边的文物保护标牌来看,此井建于明朝,现在是石浦明清古井群之一。佘不朽介绍,从他出生到青壮年时期,家门前的黄家井前24小时人流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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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黄家井井口呈“曰”字,由5块长约一米的条形块石砌成,当中的横梁榫卯结构,有着岁月撼动不了严丝合缝。井沿往下,大小厚薄一致的石块四方形围拢,一直围铺到井底。石的坚硬,水的柔和,使得古井历经风雨而百年不倒。至于古井井口为何都放置一横梁,我想,那是为了高频率打水的方便和安全考虑,还有夏日往井水井体内置物时,悬挂在横梁上很实用。

       井口的条状块石来自哪里,负责石浦镇志编撰的竺桂良老师介绍,上世纪初,临县三门蛇蟠岛上盛产石料,石料呈现浅红,质地软韧,易于雕琢,是极好的装饰和建筑材料,再加上周边海运水运便利,成为上世纪初一处著名的采石岛屿。如今,石浦和东门岛现存的有年代感的老房子墙体,那些用于古井石料的暗红色坚硬块石,均出自三门县蛇蟠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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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“只看见桶,不看见水” 就是井水人家的生动写照。佘不朽夫妇直言:“虽然现在喝上了自来水,但井水的味道,我们这辈子都不会忘记。”

      井边,绝对是老街最热闹的所在。井水具有冬暖夏凉的特性,炎夏时节,一个个装在网袋沉入井底的各家各户的西瓜;一个个参差悬在井中横梁下,装满剩饭剩菜的冷饭灶箕......在佘家夫妇的讲述中,上世纪中叶,井边人家对天然大冰箱的生动利用场景呼之欲出。  

      光着膀子的男人们,提桶井水,来个爽快的冲凉;勤快的女人们,一边洗洗刷刷,一边聊家长里短的话题,因水的共同关系,井边人家变得你中有我,我中有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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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黄家井正对的墙门是150年前建的元大亨酒厂,现在已是几易其主,成了办幼儿园的场地。佘家大门前,另一户肖姓大户人家的边上曾开过酱油酿造厂,为汲水的方便,酱油厂特别开了个后门。酒厂、酱油厂,还有各色调剂生活的作坊,因为丰沛的井水,因为川流不息的渔船渐渐繁荣。

       象山当时的海道,北可到辽东,南可到两广,东直达日本。海上交通的便利,促使南来北往的渔船不断靠泊石浦港,这一来,渔船上的淡水补给量猛增。当时,青年的佘不朽就找到了这条挣钱的道路。清早起来,备好一对桶,在家门口打满水,在扁担和青春的律动下,佘不朽步伐矫健地转出一个个小巷,挑往泊在九市曲头水码头的小舢板船上,再由舢板船运至渔船。(那时的渔港路是大海,城墙脚红色蛇蟠块石处是海与岸的交界,称之为“水码头”。)当时,一担水卖5-8分钱,而60多年前的佘不朽一早上能挑15担水,可挣七八毛钱,这钱在当时,可换6斤大米。

      当然,对大户人家出身的佘家来说,挑水挣钱只是种体验。而到了旱年,这黄家井边,多的是时刻守在井边,拿铁皮罐刮水换钱的挑水人。非常时期,刮满一桶水,非常之耗时耗力。

     1968年,是佘不朽印象中石浦最旱的一年。上海有个义商在象山定了一大船番薯,船进石浦港时,还带来了一整船淡水。这个无偿支援喊渴海边人的举动,象山人记了一辈子。

      潮起潮落,船来船往,时代的大轮劈波斩浪,孑然向前。随着自来水的普及,井的使用价值不断降低。于是,老街外面的世界熙熙攘攘,里面的古井和一栋栋老建筑却因保护之名,被人类远离,兀自静默。只余井口块石的斑驳,述说着曾经的故事。为了让黄家井井水不至彻底污染,井里如今放养了一些金鱼用于净化水质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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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与黄家井相隔仅百米的一条直路上,近80岁的张阿姨每天都要来家门口的牌坊井打水。嫁到这里的近60年来,洗衣、洗菜,生活中的任何洗涤事,张阿姨早习惯成自然了。不习惯外面生活,不想搬走的张阿姨坚持留了下来,也因为她日复一日的汲水活动,延续了古井的不竭生命力,牌坊井成了石浦现在水质最好的一口井。为了证明靠海的石浦,涌出的地下水是否有咸味,我就着张阿姨打上的这桶水,喝了一口。冬日里的井水真不冻人,水温适宜,口感正常,无任何咸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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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 牌坊井同样建于明清,缘何保存下来的石浦古井几乎都建于明清期间。查史料得知,石浦渔商渔埠的兴起,始于明朝在石浦建所之后。明清期间,码头建起,逐渐繁荣,也就有了大户人家打的一口口水井。可以这么说,水井密集处,必是人丁经济兴旺处。
      水井密集的另一好处,是可随时发挥扑灭小火灾的功能。在木结构房子连片的老街,不仅有月洞门的防火墙隔离火势,在井边居民魏巍的童年回忆里,只要失火,大人们拿起一切可装水的工具,十万火急奔井边,由一人打水,多人接水奔走灭火。当时,因水井的众多,对初起之火情起到了很好的扑灭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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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那么,有了大口水井后,石浦的水资源是不是没那么紧缺了?不是的。民国《象山县志》记载:清光绪二十二年,为官廉洁,颇得民心的宁波府驻石浦同知叶元芳召集当地长老、士绅、商贾等商讨石浦饮水难问题。他说:“石浦大金山脉下文昌湾山水,平时白白流向大海,而石浦饮水却这麼难,建议把文昌湾山水疏导到火炉头方向积储起来,一可解决吃水难问题,二可灌溉火炉头塘大批良田。水源足,石浦财路也广。”即在中游处建一10丈长、4丈宽、深约3丈餘的蓄水池,即现今石浦小学上头的叶公池。石浦民民众为纪念叶元芳,将此水池命名为“叶公池。”这个史实侧面说明,海岛石浦确实严重缺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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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牌坊井,自然跟牌坊有关。据老街的老年人回忆,此处先有牌坊后有井。这块牌坊约有200多年的历史,跟明朝一位吴姓家庭的妇人有关。这位史姓女子丈夫早逝,独自一人拉扯大儿子。儿子经寒窗苦读后,考取了功名。在面见圣颜时,吴家儿子恳请皇上为自己辛劳一生的母亲赐了这块“贞洁碑”。看石碑的红色,应该同样出自三门蛇蟠岛,上书:为故儒士吴元镐发妻史氏立。其上还有“瑶池冰雪和圣旨”字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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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现在的这块碑有点尴尬!这栋牌坊井边,墙体已拆得断壁残垣的户主,硬生生把这块承载了异姓家族荣誉史的贞洁牌坊当了自家墙体,且一当十来年!从县文物保护管理所了解到,此处文保点是2010年正式公布的,而在这之前,这块无主的牌坊因为历史遗留问题已被用进了他人房子里。现在,为还原并保护历史,这栋砖混结构的建筑拆除了,维修方案已编制完成,计划对牌坊按照原貌进行修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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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  牌坊井的四周井沿,各有一个铁环。这个铁环背后有段屈辱的历史。上世纪四十年代初,日军连续发动了一系列的所谓切断大陆补给线的作战。其中规模最大的一次为“浙东作战”,而中国方面称之为“宁绍战役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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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   当时,日军瞄准象山五狮山蕴藏的萤石和玉泉场日晒食盐,从石浦海路入象掠夺资源。当时,驻石浦日军霸占了牌坊井井水资源,怕中国人在井水里放毒,日军把牌坊井用木板团团围住,并在井口搭起木房子,专门安排士兵守护。站在牌坊井西南处抬头望,至今仍能看到大金山上一处碉堡的炮眼。这个场景,嫁到此处的张阿姨是听前辈说的,而却是现年85岁的老街居民许祖璜亲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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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    许祖璜医师,在象山有着众所周知的美誉度。许家,也是目前石浦后街修复保护得最完整的一栋古建筑。这栋占地761平方米的民丰弄许家上道地,高墙耸立的气派建筑侧面说明了至今后代的兴旺。

       说起日军侵略到家门口的往事,许祖璜回忆,1941年夏天,因为石浦被日本攻陷,被迫迁往乡下老家避难的许祖璜,夜里偷偷潜回家时,看到牌坊井前立起了木房子,一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正驻守在那里。史料记载,日军撤退时,将柴油悉数倾倒进附近的水井和石浦港里,致使水体遭严重污染。

      许祖璜介绍,这口牌坊井水,滋养的不光是石浦老街周边的城里住户,还有城外,后山的石浦人。在他十几岁的那个大旱之年,兄弟俩曾经有在深夜12点,轮流下到家门口的牌坊井,在井底刮水挑水的印记。那一年,即使家门口有口大水井,但跟长时间排队等水的人家抢水,有着温厚家风的许家兄弟有点于心不忍。直到子夜夜深人静时,等牌坊井前挑水的人也少了,兄弟俩这才开始忙活,直至每晚打满自家院子里的一个备用大水缸为止。

       在石浦老街中街的末端墙弄里,青苔丛生的咸水井座落于此。县文物保护管理所有文字记载:“人民路处原为海湾滩塗,涨潮时海水会侵入井中,咸水井由此得名。”此段文字,证实了咸水井前沿之处,曾是汪洋大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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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咸水井与60年前石浦最热闹的九市曲头,联系最为紧密。竺桂良老师回忆:“九市曲头,街道一天到晚都是湿的。因为周边,豆腐店多,挑水人多。”   图片

      现在,咸水井口的三根铁管子,建起了源源不断的井水输送。听说,是附近企业单位用作二级生活用水的。井水很满,目测很清。遍布的青苔说明了汲水活动的日常性,这也是水井的功能性得以不竭延续的重要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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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在石浦西街九市曲社区的校场湖西侧,有一小一大两口井,分别为校场外井和校场内井,两井相距26.7米。校场内井井体同样呈方形,用条石错峰砌筑,井底用石板砌筑。校场内井是我本轮调研中见过最大的井,足有黄家井,牌坊井的一个半大小。校场井的由来跟“校场秋点兵”有关,因为明清时,边上有个校场,这里驻守过几百号武人保家卫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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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石浦老街的老人们告知,因为井底下总有泥沙渗入,很久之前,像黄家井、牌坊井,都有几年一清淤,几年一补缝的习惯。老浦西街的城隍庙周边,有十来口知名和不知名的古井。井水若有人用的,水流动着,活着;反之,则像最后两口井一样,被人遗忘,年复一年,终至黄泥漫井,淤堵弃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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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  调研进行中的2020年,又是个严重缺水的年份。其实,用水节水意识,应该植入我们的生活常态,跟我们的祖先敬畏大自然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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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在调研记录的同时,老街里那一口口依然有着生命力的古井,那一栋栋气质独特正在修复的建筑,和日渐稀薄的人气渐成反扯。让他们在“保”下来的同时,真正“活”起来,在调研中,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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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石浦老街开发至今,走的是文化植入的场馆展示和中街住户改造的商业化路子。从中街中段转入鲜少有人关注的后街,这里,几步一洞门,转弯一古井,是个让人放慢脚步的所在。

      张家宅子的门窗普遍雕花镂凤,有着明显的女性审美特色,因为这户当家的就是位女子;许家出文化人,院门上“大夫第”的前身是“天官赐福”,这里有着一代又一代的兴旺。与人类生活最密切的老宅子,仍然有着活力的老水井,这些老街的“内核”如何活用?我们能不能尝试下收集曾经的故事,把它整理成文字,进而录音收编,数字化播放。在每个古井,每个宅子门口留一个二维码,扫一扫二维码,走进后街的后人们就能感受这里的乡土记忆,如烟往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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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也可以考虑在每一口井前添置一些“古早”的打水工具。把杠杆的原理复原起来,用轱辘摇着来汲水;也可以剖开浮球,穿绳做一个渔区最常见的塑料半球水桶;再者,黑色橡皮桶,铅皮桶,总之是我们先辈用过的水桶,都可以作为展示体验的一个小载体。

       在我省各地对古城的保护中,有许多可借鉴之处。我们的邻居临海就来了个中西合壁,把古老的草糊冻融入咖啡,成了年轻人慕名前来打卡的特色拿铁,把古老的紫阳街带活了。我们象山多海岛,礁石上采的岩草冻,本地负有盛名的渔岩草冻,煎出来的紧韧度可丝毫不输临海草糊冻。
       写到这里,我想再换个角度考虑:老街遗迹是否都存在旅游开发的价值?或者,用乡土记忆来保留它,让石浦的年青一代知晓先祖们曾有过的乡土生活更合适?

记者:郑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