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勺席师傅的故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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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沈敏 

  “我们还会在象山干两年。将村庄打扫干净点,然后回老家去。在象山呆了20多年,扫了20多年垃圾,从樟树下到洋心村到何家,也有感情了。儿子媳妇老是叫俺们早点回老家,俺们也不舍得回去啊,不想回老家成为他们的累赘跟负担。”这是王师傅的老伴反复挂在嘴边的几句话。“好啊,你们呆多久,我就拍多久,直到你们回家为止,在这两年当亲人一样走走”。

  周末在电脑前翻着几千张王师傅在洋心村、何家劳动的照片,阿姨的话一次次在耳边回响。那些对焦不准的、画面糊了的,本该删除的照片一张都不舍得删了。因为这些独一无二的照片成了最珍贵的纪念,最凝固的永恒。

  7月16日,“最美象山人”王勺席师傅的劳动生涯因为脑出血住院而戛然停止,想起周五那惊心动魄的一幕,我至今都无法平静。

  那天正好送女儿上学,快到学校打开手机才看到了他小媳妇发的信息,大意是说王师傅在去往何家打扫的路上,身体不能动了,他们心急如焚,几个孩子从安徽老家赶来的路上,要下午才能到,让就近的我赶紧去看一看。

 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也惊到了我,赶紧拨了王师傅的电话,话筒里一直是“嘟嘟嘟”的忙音。这下计划完全打乱,本该去单位上班,跟同事匆匆请了假赶紧调转方向直奔何家,角角落落找遍也不见他跟三轮车的身影。

  再赶到洋心出租房内,简陋的门上也是一把“铁将军”挂着。不在何家也不在洋心,难道是去了医院吗?当再次联系上王师傅家的小媳妇,得到的信息是被120急救车送去医院了。  

  去往人民医院的这段路,感觉时间从未有过的煎熬和漫长。气喘吁吁来到急救中心,躺在担架上的王师傅正好从CT室回来。因为那身熟悉的环卫工人服装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,手足无措的阿姨蹲在角落流泪。看到我出现在她面前,她哆嗦着语无伦次……

  滴滴滴的仪器监护声音,此刻是那么刺耳。“王师傅、王师傅!”来到他身边,心揪成一团,深怕紧闭双眼的他就这样昏睡下去。他听到我大声的叫唤后,慢慢睁开了眼睛并点了下头回应,“咳咳咳”伴随着一阵激烈的咳嗽,他气喘吁吁地说了一句,刚开始声音太低沉我还没听明白,半晌才反应过来,原来他说的是:他在何家的卫生还没打扫完!此刻口罩里的眼泪在奔腾,那种只有在电视上看到的剧情活生生在眼前重现。

  “医生,他严重吗?”慌慌张张地问了记录着的医生,“脑袋出血了,你说严重不严重?刚才给他开了绿色通道,做了CT检查,等会看情况,可能要手术也可能住院留观。”回答我的医生神情凝重地看了看王师傅又看了看我。“对了,你是病人的直系亲属吗,过来签个字。”正当为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时,阿姨开口了“俺是家属,俺孩子们还在老家赶来的路上,可是俺不认字啊,俺血压高脑袋也晕。”

  “那我来签吧,等他们到了要晚上了。”犹豫了会我忐忑不安地跟阿姨提出。阿姨拉着手又开始抹泪“为难你了。”医生定睛看了看我,果断点头“这个节骨眼上,只能这样了,让我跟他孩子通电话说明情况……”

  在得知绿色通道收进的是“最美象山人”,好几个医务人员轻轻说“听过他的名字,看过他的事迹,感动了象山,当之无愧的最美象山人。”接下去签字、核酸检测、办临时陪护证、交押金、住院手续,等所有的手续办好已经大汗淋漓。

  可是阿姨怎么办呢?她颤巍巍的也是高血压患者,又不能去陪护,呆在医院也不放心,还是送回家让她等待孩子们到来吧。于是跟阿姨商量了等会让朋友送她回家,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,毕竟是几十年的老伴在急救中。“相信医生,也要相信我,有我在,没事”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,紧紧地握了握阿姨的手我安抚她,让她在急诊室的走廊先坐着。

  跟ICU护士两人一起将王师傅送到了住院部,怎么样抬上床又让我犯了难。“这个病人家属暂时没有来,大家都来帮一下,帮他从担架抬上床”随行的护士一召集,隔壁的护工们也一起来助力了。“一二三,大家一起抬!”王师傅的身下顿时垫了好多双陌生而温暖的手,他被顺利抬到了病床上。

  “他怎么啦,他家亲人呢?”不认识的护工们纷纷问着,顾不上回答,先拜托她们帮助看护下,我从住院部又“冲”到急诊室。一排排坐着的患者中居然找不到阿姨,脑袋顿时“轰”的一声响,冷汗冒上了额头。一圈圈地找,总算在迷宫一样的医院角落处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她。“阿姨,阿姨”连呼了几声,她才反应过来。“这双鞋子咋办呢?扔了还是让俺带回去?”拿着王师傅沾满黑乎乎脏物的黑布鞋,喃喃自语着,阿姨的泪从脸颊又不停地往下淌。

  没想到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成了他在象山环卫工作的终结,托朋友将阿姨送回洋心村,再放心回到住院部看护的那刻,我站在他的床头,久久看着昏睡中的他,一幕幕的回忆在翻腾。年前加入“渔光一曲,百年芳华”工作坊成为王芯克导师班学员,从零开始学拍专题,选定了王师傅是拍摄对象之一,跟他及阿姨由陌生、认识到零距离,甚至后来坐着他的三轮敞篷同步前往,镜头里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平凡日常。刚开始各类混杂垃圾的味道让我皱眉离得远远的,他看到我捂着鼻子的样子就会大笑。问他累不累,他总说:“还好,习惯了,这是我的工作,每个人的工作都是不容易的。”在对他一遍遍的跟拍中,我也学会了适应酸爽的臭味。

  最后一次对他劳动拍摄的是在周末的雨天,洋心村桥边大树下,被雨水灌进的垃圾桶重达百斤,他像往常那样弓着身子,左手紧捏着三轮车身的扶手,另一手拉住垃圾桶的边缘,没想到拖了几次垃圾桶的滚轮却纹丝不动。他破天荒地叫了一个路过的环卫工人:“兄弟,太沉太重了,我实在是拉不动,你帮我一把。”“好嘞”对方爽快地从三轮车下来,跟随他来到树下的垃圾桶处。

  就这样看着他们一个前面使劲拽,一个在后面用力顶,将几个沉甸甸的垃圾桶推上车。因为边上有几辆车停着,我无法后退,只能拿着相机一阵低角度盲拍,等回家回放时发现对焦又虚了。想再次等雨天的周末起早重新补拍过,没想到成了无法实现的遗憾。

  王师傅的孩子告诉我,尽管躺在住院部半个月之久,他也一天天有所好转。但是每到凌晨,他会准时醒来,挣扎着想爬起,无奈没有半点力气;清醒过来时,翻来覆去针头经常会掉出。每当听到这些,我心里就格外难受,因为知道他其实想念他的老伙计———三轮工具车了,只有骑上三轮前往村里打扫,那才是他最荣耀的“高光时刻”。

  从他孩子那里拿到了陪护证,我去住院部探望了他。也将期待他早日康复的朋友们一份份自发通过微信转账,让我转达的问候送到他手里。捏着远自福建莆田,近至单位退休同事、从新疆支教回来的伙伴等朋友们的小小心意大大祝福,一向是乐观、豁达、坚韧的王师傅,泪珠却从眼角一滴滴滚落了下来。

  “为什么哭,是人不舒服吗?”我诧异地问。“不是的,不是人舒服,是心酸!等出院后治疗好,孩子们要接我回老家了,我舍不得离开象山。生活了二十多年,这片土地,象山县领导跟人民给了我温暖,让我一生都难忘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