虾蛄为何又称虾姑

皮皮虾,书名称“虾蛄”。与之相伴的,是更多从四方海域涌来的诨名:濑尿虾、虾耙子、虾公驼子……这些称呼粗野、响亮,带着海风的咸腥和渔民掌上粗粝的老茧,是从风浪与劳作里直接长出来的生命印记。它们与“虾姑”这个文绉绉的雅号摆在一处,恰似一副生动的民间对联——上联是祠堂族谱里端正的称谓,下联便是潮汐间毫无遮掩的吆喝。

而“虾姑”的温柔名号,大抵是东海人的馈赠。只一字的嬗变,气象便全然不同了。那“蛄”字的土腥气被洗去,换上一个透着人伦暖意的“姑”字。刹那间,这披甲执锐、行止迅疾的海中生灵,仿佛成了虾族里一位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,有了可追溯的辈分与可亲近的身世。这命名的智慧里,藏着海边先民一份朴素的天真与幽默:他们将汪洋里陌生的生灵,一一认作本家亲戚。于是,浩瀚莫测的海洋,也因此变得亲切,仿佛一位虽性情古怪却终究可依傍的远房姑母。

文人墨客似乎也觉这称呼别致,总想为这位“虾姑”寻一门门当户对的“亲事”,觅一个工稳雅致的“对子”。在宋人笔记里,曾用“鱼婢”来配。鱼婢是溪涧中细弱的小鱼,名中自带婢女的卑微,与“姑”的尊长身份相对,一淡一咸,一小一大,一卑一尊。对仗虽巧,终不免透着书斋里文字游戏的清冷气。明人又提出“鸦舅”,那是江畔秋来红艳的乌桕,色彩虽浓,意境终究隔了一层。及至清代,同乡诗人孙事伦,方为它找到了一个最接地气的佳偶——“虾公”。

孙事伦,这位乾隆嘉庆年间蛰居奉化的读书人,一生常为病苦所困。他自少患瘰疬,顽疾“起伏无常”,纠缠半生,使他夙夜难安。或许正是这切身的痛楚,磨砺了他对生命脆弱与韧性的双重敏感。他在古书中寻求慰藉,深信“读书万卷,乃补胆之药”,在文字中构筑起对抗病躯的精神堡垒。这样一个被病痛拘束了形骸的人,目光却格外流连于乡邦风物的细枝末节。当他的笔触落到虾姑身上时,便有了别样的生机与温度:“鱼妾鱼婢命不同,虾姑端正配虾公。公方曲踊逾三百,姑笑三遗一饭中。”他不屑于抄袭前人“状如蜈蚣”的冰冷判词,而是兴致盎然地为其安排佳偶,将其活泼的弹跳之姿与狡猾难捕的情状,写得宛如乡野戏台上一出俏皮的小品。诗中自注提及的俗名“撒溺虫”,更将那不甚雅观的防御本能,化作了一抹亲昵的调侃。这哪里是在写虾?分明是借这海中微物,抒写了一种于困顿中依然能捕捉生趣、于卑微处依然能见得端正的生命态度。

然而,在孙事伦之前的漫长时光里,“虾姑”并未享受过多少文字的温情。在泛黄的典籍中,它的身影模糊而卑微。《酉阳杂俎》《三山志》《四明志》诸书,笔墨吝啬,辗转抄袭,只丢给它一句千篇一律的判词:“状如蜈蚣”,便再无多余着墨。在文人以清贵藻丽构筑的笔墨江山中,它实在排不上号。那时节,渔谚说得明白:“龙虾一尾,赢过虾姑一畚箕。”它的“贱”,是海洋无比丰裕时代一个刺眼却又理所当然的注脚。

孙事伦的笔,是这叹息声中较早的一缕回响。此后,虾姑的身影在文献与食单中,才渐渐清晰、活泛起来。从道光《晋江县志》辨识其类、赞其“味最美”,到施鸿保在《闽杂记》中工笔勾勒“虾目蟹足,背青腹白”,它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肖像。及至饕客的舌尖,品评则更为精到,“通脊皆膏”“肉味鲜甜嫩滑”成了定评。尤其那满怀膏卵的母虾姑,煮熟后腹中一道惊心动魄的胭脂红,被尊为“红膏”,身价陡增,竟有了“汇膏虾蛄甲蟹宴”的美誉,头戴“状元帽”,人称“富贵虾”。

食客的智慧总是无穷的。面对多刺的铠甲,擅食者如宁波人,早已练就一套兵不血刃的食法:摘去头胸,以双箸为戟,深入甲壳,向两侧一振,便能将那“冷去的铠甲”整齐卸开,露出雪白或膏黄的胴体。这过程,竟有几分外科手术般的精准与耐心。它离水时从腹部射出的那道无奈水线,本是“濑尿虾”诨名的由来,却也阴差阳错地证明了其生命力的强韧,能支撑更遥远的颠沛。这强韧甚至成就了它更辉煌的远征——在温暖的暹罗湾,它能长成半公斤的庞然巨物,登堂入室,成为华宴上的奇珍。从孙事伦诗中乡野戏台般的生趣,到今日南北食肆间的身价参差,再到异国他乡被奉为上品,虾蛄——或者说虾姑——的旅程,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生物迁徙。

我曾被虾姑刺到过。它在脱离水面的惊惶中,头部猛地一弹,那尖锐的棘刺便如一枚淬火的细针,瞬间扎入指尖。这微不足道的刺痛,却像一把钥匙,猝然打开了感官与记忆的闸门。痛感是真实的,但随之涌上的,竟不是恼怒,而是一种近乎歉然的醒悟——我方才触碰的,并非仅仅是一道食材,而是一个在铠甲下紧绷着、为生存蓄满了全部力气的生命。

这一刺,仿佛刺穿了古今之间那层朦胧的纱幕。我忽然想到诗人孙事伦所凝视的,不也正是这份包裹在“贱物”躯壳里的兀自蓬勃的生机吗?他的笔,让虾姑在文字的江河中有了名分与佳偶;而我的指尖,则领受了它来自海洋最直接、最原始的印记——一份带着防御性尊严的“见面礼”。

这小小的创伤,让我重新审视手中这只生灵。它那身被称为“冷去的铠甲”的壳,在生前是如此的精密而有效。每一节环扣,每一根尖刺,都是为了在弱肉强食的深蓝世界中存活。它那迅疾的弹射,是为了捕食,更是为了在危难时如离弦之箭般遁入沙泥。就连那为人所诟病、造就了“濑尿虾”诨名的排水行为,也不过是离水后维持鳃室湿润、延续生命的本能挣扎。所有这些,在人类的案板上,都化为了品尝它的障碍;但在它自己的世界里,每一项都是演化赋予的、赖以生存的伟大天赋。

于是,当食客们以精巧的技术卸开它的盔甲,啜食那膏腴或嫩肉时,我们所征服和享用的,其实是一套极其成功的生存策略的结晶。从昔日的被轻视到如今的“红膏状元”,人类价值观的翻转,并未改变它生命的本质。它始终是那个在潮间带沙穴中伺机而动、在受到威胁时猛然弹起的顽强生灵。

如今,它的旅程早已超越山海。在异国的水族箱里,它成为奇观;在高级餐厅的冰盘上,它化身奢侈的符号。名字也从粗犷的“濑尿虾”“虾耙子”,变为婉约的“虾姑”,再变为彰显身份的“富贵虾”。每一个名字,都是一重滤镜,映照出人类在不同时代、不同境遇下看待它的目光。而它,或许始终未变,只是沉默地披着那身亘古的铠甲,体内流淌着源自大海的、咸腥而旺盛的生命力。

我指尖那一点细微的刺痛早已消失,但有些东西留下了。


来源 甬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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