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光者炜

《宁波日报》8月14日头版报道,点击查看

风雨交加,四明山隐,姚江潮起——

8月9日,台风“白海豚”逼近!宁波余姚梨洲街道明伟村,笼罩在雨雾中。

“爸爸,余姚是台风天,注意安全,多买点东西……”放心不下父母的苏炜杰从美国打来视频电话。一身灰色卫衣的他,眉眼间都是牵挂。

苏炜杰与父母越洋视频。沈莉萍 顾佳诚 摄

时间回溯,美国当地时间8月5日,波士顿。

在2026年美国统计协会联合统计会议上,这位38岁的宁波青年接过2026年度考普斯会长奖。这个每年全球只颁给一位40岁以下统计学家的奖项,被业内誉为“统计学界的诺贝尔奖”。

华人学者上一次拿到这个奖项,在14年前。

苏炜杰用统计和优化理论闪耀了AI世界。全球AI大爆发之际,他如同一只追光的飞鸟,恰好落在时代最亟需的坐标之上。

考普斯会长奖颁奖现场。受访者供图

照亮AI的暗面

考普斯会长奖授奖词对苏炜杰的成就不吝赞美,罗列出他的五方面核心突破——

生成式人工智能统计基础、隐私保护数据分析、机器学习同行评审、凸优化、深度学习理论及高维推断。

每一处,都戳中人工智能最前沿的痛点。

在人们看来,AI大模型是一个黑箱。

一段文字,究竟出自人脑,还是算法之手?AI生成的内容,哪些是真实,哪些是虚幻?真假难辨——这是人工智能时代摆在所有人面前的考题。

苏炜杰的答案,是一套写在数学语言里的“操作手册”。

独创模型水印、模型对齐、输出排序三套数理统计方法,逐一解开大模型存在的困局。掌声背后,专业评论指出,苏炜杰用统计学给AI戴上了“紧箍”。

“统计学是AI的基础。苏炜杰为混沌无序的大模型,打下了一整套标准化理论地基。”宁波东方理工大学讲席教授、数学科学学院院长沈捷解释。

苏炜杰与父母越洋视频。视频制作:周子豪黄国飚

最具现实意义的,是大模型统计水印技术。

普通人文笔清爽工整,原创文字会被误判为机器生成;AI文本只要稍加润色,就能躲过传统检测。过去,甄别AI内容依靠人工经验,标准模糊、误差极大。

苏炜杰在AI生成内容的瞬间,悄悄植入一套难以察觉、自带专属特征的“数字钢印”。即便文本被删改词句、重组段落、反复修饰,暗藏的统计信号依旧稳定留存、可追溯、可核验。由此,“分不清人机写作”有望成为历史。

“在水印机制下,对于AI的监测,从人为感觉,转变为可计算、可量化、有标准的数学问题。”沈捷说。

最贴近大众生活的,是隐私保护数据分析。

那些被“偷听”的经历——和朋友说了句“最近想换车”,打开手机,汽车广告便接踵而至,我们司空见惯的生活之痛,却成了苏炜杰的心头之问。

“推送”及时和精准的背后,其实是AI大模型悄悄记住并分析身份、消费需求等用户个人信息。

苏炜杰给AI戴上一副眼罩:它能识别这些数据,却不知道数据的“主人”;能判断群体趋势,但记不住个体隐私。

这种“隐私保护数据分析”,让共享数据在实现价值的同时,守住了安全的底线。

今年5月,苏炜杰做出决定——在学术休假期间加入OpenAI。

在别人眼中,这是学者跨界投身产业;于他而言,是奔赴一片规模空前的天然试验场。

苏炜杰要通过统计学照亮AI的暗面。

“短期来看,我希望能设计更好的算法。长期来看,我想尝试为人工智能建立一套系统的数学理论。”苏炜杰说。

大模型越强,越像黑盒;黑盒越深,越需要统计给它套上缰绳。“人工智能将使数据更加丰富、更具价值,统计学也将愈发重要。”苏炜杰表示。

投针追问的少年

苏炜杰的人生,是一场从未停歇的“追光之旅”。

他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习惯——追问。这,或许在那根针落下的时候就种下了。

小学时,苏炜杰读到一本关于概率论的书。书中介绍了布丰投针实验:在纸面上画出若干条平行线,把一根针反复投到纸上,通过记录针与线相交的频率,可以反过来估算圆周率π。

对一个孩子来说,这几乎像魔术。苏炜杰的反应不是“好神奇”,而是“我要自己做一遍”。

他一遍遍地投针、记录、计算。一根针落下去,捡起来,再落下去——这样的动作,他重复了一个多月。最后,他算出结果大约是3.17,和圆周率仍有差距。

不甘心,又说不清哪里不对。许多年后回看,他恍然明白,那一个月的投针,其实已经触摸到统计学的灵魂:随机试验重复足够多次,规律便会浮出水面。但当时,他还不知道这些,只是本能地追问,本能地想知道“为什么”。

这种追问,贯穿了他的成长。

苏炜杰的初中体育老师俞建建至今还记得,教运球上篮时,让学生在篮板下45度角投篮,通过打板进球。

苏炜杰却喜欢站在0度角或者90度角,用抛物线原理投出空心篮,“老师,你的方法复杂又难,我的既简单又方便”。

上初中时,数学老师赵建青在课堂上讲解二次函数解析式习题。课后,苏炜杰提出,可以利用高等数学的矩阵行列式方法求解。赵建青鼓励他写成论文,后来发表在《中等数学》刊物上。高中时,他曾给全国级刊物供题9篇,发表论文2篇。

从少年到青年,苏炜杰一直不满足于“证明”什么,他总想追问“为什么”——追问定理背后的结构,追问公式背后的直觉,追问一个问题能不能用另一个领域的方法来解决。

苏炜杰说:“解决数学问题光靠技巧是不够的,需要完整理解这个问题,做深做透。就像一只鸟飞到天上,自然会看清山是什么形状。不飞到高处,你只能看到山的一面。”

别人解题,是在山脚下找路——这条藤蔓可以攀,那块石头可以踩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他不是。他要先飞上去,把整座山的走向、沟壑、峰峦看清楚了,再决定从哪里落脚。

前者是技巧,后者是理解。前者求快,后者求真。

博士学习期间,导师告诫他:“慢慢来,第一篇论文水平一定要高,它是你之后每篇的‘参照物’。”周围人发了一篇又一篇,他在天上继续飞,把山看得更仔细些。

他沉下心来,直到读博士第三年才发表首篇论文——不飞则已,一飞冲天。

苏炜杰与父母越洋视频。沈莉萍 顾佳诚 摄

寻找更高处的光

台风天的越洋视频里,苏炜杰的余姚话地道亲切。

父亲对苏炜杰说,全家人都因他获奖而倍感欣喜。苏炜杰笑着回应:“你们高兴,比我一个人高兴还要高兴。”

此时,这个站在世界学术之巅的人,仿佛又变回了明伟村那个投针“追问”的少年。

如同飞鸟辨明方向后振翅远行,但永远不会忘记来路。

苏炜杰获颁考普斯会长奖时感言:“我受惠于一路上的许多人。

初中转学前往兰江中学后,苏炜杰提笔给明伟中学昔日同窗写下一封信,托付班主任当众诵读。

兰江中学三十周年校庆,苏炜杰发来祝福视频。屏幕另一端,他动情地说:“回望二十年前的求学时光,同学们的欢声笑语、老师们的谆谆教诲,仿佛就在昨日。”

“老师们还记得,课后,他总会双手捧着练习纸来提问。问完了,说声谢谢,毕恭毕敬地鞠上一躬。”兰江中学教师王亦红说。

苏炜杰在余姚中学。

每次回国,苏炜杰都会抽出时间看望昔日师长。他在余姚中学念书时的数学老师李辉,语气里满是骄傲,苏炜杰平时获了什么奖,取得了什么成就,都会向他报喜,这次获颁考普斯会长奖也不例外。

对于同窗好友,苏炜杰亦如此。在上海深耕人工智能领域的汪铖杰,是苏炜杰高中同学。他记得,当时班主任爱叫苏炜杰“小苏老师”,同学爱称他“苏神”。苏炜杰乐于帮助别人,无论谁来请教难题,都会耐心拆解。此后,大家各自奔赴山海,每次欢聚,一如当年踢球时的快乐。

在苏炜杰的心底,始终留着一方柔软的角落——

一个从余姚乡间走出来的孩子,一路追光,或许就是他走向世界舞台的全部算法。

初中时,他请母亲向同村的大学生哥哥借来大学教材,自学微积分、线性代数。大哥哥很惊讶:“这书,也能看懂?”

在北京大学求学时,苏炜杰潜心数学研究的同时,还修读了经济学。他说,经济学让他学会一种不同于纯数学的思维方式。

“学纯数学,很容易形成一种确定性的世界观:世界是完备的、有结构的,可以用精确语言描述;如果暂时无法刻画,那是我们的数学工具还不够成熟。”他说,“接触经济学之后,会意识到真实世界并不具备那样的确定性,很多问题只能做近似描述,终极理性往往不存在,或永远无法逼近。”

“立足数学,去回应现实世界的难题”,苏炜杰给自己的定位是数学科学家。他的选择,与《九章算术》中“以数术济万民”的东方智慧一脉相承。

明伟村边上,母亲河余姚江静静流淌。那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少年,或许当初还不太明白,其实他一直走在王阳明、黄宗羲等先贤走过的路上。

不停追问的秉性,是人类触碰真理最古老的本能。一代代人,在一次又一次的追问中,把认知的边界往前推了一寸又一寸。

从明伟村用来写作业的缝纫机,到余姚图书馆的借书台,再到北京大学、斯坦福大学、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——苏炜杰一直在飞,飞到了足够高的地方,看清了山的形状。

然后,再往上飞。

山的那边,还有山。而光,永远在更高处。

来源 甬派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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