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秋天了”

一入秋,空气中就扑面而来一股子清爽,像老茶盏里泡了点新摘的菊花。这体感,用木心先生的小诗来形容,再贴合不过了:“一夜透雨,寒意沁胸,我秋天了。”

一句“我秋天了”,把季节写成了心境,包含了多少光阴流转、多少欲说还休。

濮院时尚古镇 图源:“嘉兴发布”微信公众号

“我”是秋天本身,漫过连绵黛色的群山,叩过河埠头微凉的秋水,抚过老墙头上还未凋零的凌霄花。

秋风如诗,带着季节的韵律。吹落的第一片叶子是最早的“剧透”,打着旋儿落在你肩头,好似拍了拍你,说:“我是秋天,我来了。”

临安山核桃被竹竿敲落时的那一声“啪嗒”,清脆得像秋风在敲鼓。云和梯田里,数千级田垄层层叠叠,风吹稻浪,沙沙作响,像大地在翻动一本千年的账册。“秋风萧瑟,洪波涌起”,在风的推波助澜之下,钱塘江潮水来势汹汹,拍在堤岸上,轰然一响。

秋雨涳濛,带着清冷的气质。它不似夏雨那般猛烈倾泻,绵长从容,落在江南的街巷与山野,将草木洗出沉静的底色。

秋雨也多生愁绪。“多景楼前,垂虹亭下,一枕眠秋雨。”刘过在垂虹亭听秋雨声声,也打湿了心底那点离愁和平生怀才不遇的苦闷,自生“虚名相误”的慨叹。秋雨,是江南写给人间的半阙清词。

古人讲“秋气”,其实也是一种留白。夏日总是热闹、急促,万物争相生长,人也被裹挟着不停赶路;等到秋意渐浓,暑热退尽,天地的节奏骤然放缓,各类秋日雅事也不断兴起,比如时下流行的围炉煮茶,闲谈间,喧嚣被秋色滤淡,繁杂心事随流水沉落,让我们得以向内张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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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”是山水、是花草、是霜露,“我”是被秋意浸染的世间万物。

对各地秋天的脾性,郁达夫恐怕是最有发言权的人之一了。他曾从杭州赶到北平,只为“饱尝”一整个秋天。他说北国之秋“来得清,来得静,来得悲凉”,而江南的秋则是另一种况味,“秋的味,秋的色,秋的意境与姿态,总看不饱,尝不透,赏玩不到十足。”

江南的秋,是一种微醺的状态,像花半开半合,像梦似真似幻,一如人生走到某个将满未满的站台。叶子半绿半黄地挂在枝头,桂花香浓到七分便收住,连天上的云都薄薄地铺着,不急着散,也不急着聚。一切都停在“将满未满”的临界点上。北方的秋来得干脆,一夜之间就换了天地;江南的秋偏不,它跟你慢慢磨,今天凉一点,明天暖回来一点,像一场拉锯战,等你察觉过来,只能抓住秋天的尾巴了。

待到深秋,繁花并不会骤然散尽,树叶则演绎深绿、微黄、金黄的“三重奏”,万物删繁就简,平静迎接时序流转,氤氲出一番清简旷远的气度。这时便到了秋的“最佳赏味期”。

在浙江,杭州人常说“满陇桂雨”,桂花开时,整条街巷都甜了,郁达夫也曾沉醉其中,说:“满觉陇南高峰翁家山一带的桂花,更开得来香气醉人。”而在南京,栖霞山枫林尽染,满目绚烂,阳光穿过枝桠,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,落叶随风轻扬,绘就金陵秋日独有的画卷。

请在秋天看江南,这水,这路,这城,这景,是“我”写给江南的信,人人都是“收件人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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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知不觉,人生亦至秋。“我”更是每一个在秋天里活过、爱过、痛过、怀念过的人。

人到中年,便也步入了属于自己的秋季。我们会惋惜春光不再,感叹岁月匆匆,惊觉生命短促,很多心愿尚未完成。但秋从不是落幕的叹息。褪去年少躁动,我们更懂得取舍与自持。

征伐乌桓获胜,53岁的曹操豪情大振。尽管人生已然入秋,他却在凯旋途中掷下誓言:“老骥伏枥,志在千里;烈士暮年,壮心不已。”半生沉寂的苏洵在48岁那年,送两个儿子苏轼、苏辙进京应试。他以文章谒见欧阳修等人,得到赏识,一时名动京师。左宗棠40岁入湖南巡抚幕府,仕途才刚起步;年近古稀抬棺出征,抱着必死之心成功收复新疆伊犁,成为晚清中兴名臣。所谓人生入秋,不是生机退场,而是沉淀之后,积蓄起厚积薄发之力。

我们的人生,也难免会遇到凛冽的“寒秋”。这时候,不妨将目光放高远些,即便秋意中也能感受人生的辽阔。

刘禹锡被贬朗州,虽仕途受挫,但或是感于秋日的辽阔、澄澈,胸中豁然开朗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胜春朝。”史铁生坐在轮椅上看北海盛开的菊花,他怀念那个秋天,也怀念母亲,就在《秋天的怀念》里,把对母亲的思念与“好好儿活”的领悟,都写进了那片烂漫的秋色里。命运有时降下困顿、失意、磨难,如同秋风扫落繁花,但他们没有困在凋零的情绪里,而是借秋的清旷,向外看见天地,向内安顿自我。

“我秋天了”,在每一片落叶的弧线里,在每一滴秋雨的坠落里,在每一个被秋风吹散又重聚的黄昏里。凉意漫上来,我们终于学会安静接纳岁月的起落,读懂秋的深意:萧瑟从不是结局,而是淬炼;寒凉也不必化作哀鸣,可以沉淀成从容坚韧的力量。在人生的秋天里,依然守住心底的温热。

来源 浙江宣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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